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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事涉案财物强制措施制度概览
作者:王雷 上传更新:2026-11-05 18:37
 在刑事案件侦查阶段对涉案财物采取相应的强制措施,是各国刑事诉讼中的主要做法,不同国家和地区对刑事涉案财物强制措施的规定有所差异,但也表现出一些共性特征。在立法过程中,注重犯罪侦查的便捷性与财产权保护的全面性,在具体实施过程中,坚持法定原则和比例原则,目的是在惩治犯罪与保障财产权方面保持平衡。
  在正式庭审前,对刑事涉案财物多数国家制定了临时处分措施,即扣押制度,包括对动产和不动产的扣押、现金及有价证券的扣押、信息资料的扣押等。

  刑事涉案财物扣押措施与刑事搜查措施紧密相连,通常情况下搜查与扣押行为共同完成,扣押行为常被作为搜查行为的延续或结果。部分英美法系国家规定,侦查机关在持有搜查证的情况下即可实施扣押行为,不必另行申请扣押财产的令状,同时允许口头申请令状。部分大陆法系国家法律中,则将搜查行为与扣押行为适当相分离,搜查和扣押分别需要申请单独令状,同时规定了例外情形,意在保证扣押令状申领的严格性,同时满足对紧急特殊情况的变通需求。

  许多国家刑事侦查中对财产权的处置,通常采用司法审查的方式,集中表现为司法令状主义,体现为司法机关对侦查活动的实际介入和参与,总体上形成了事前审查、事中参与、事后报告的监督格局。此外,针对特殊对象或特殊场所财物的扣押,一些国家规定了更为严格的审查程序,包括对住宅中物品的扣押,邮件、电报、信件、通讯信息的扣押等,体现出对公民隐私权的特别保护。


涉案财物强制措施的规定
  德国的扣押与假扣押

  德国对涉案财物审前的处置主要通过扣押和假扣押的措施来实现。扣押和假扣押的命令原则上由法官发布,紧急情况下可由检察官来发布,但检察官发布的命令,需在一周内申请法院确认,扣押动产的命令可由检察官发布。

  扣押。扣押主要针对的是犯罪所得、犯罪工具等应被没收的财物本身。德国刑事诉讼法规定,有理由认为没收犯罪所得的前提条件成立的,可以对涉案财物予以扣押保全;如果理由充分的,应当对涉案财物进行扣押。保全的对象既可以是动产或不动产,也可以是权利,具体包括犯罪所得、犯罪工具、犯罪产物、犯罪对象和违禁品等。

  假扣押。假扣押主要针对应被没收的财物本身之外的财产。德国刑事诉讼法规定,有理由认为没收替代价值的前提条件成立的,可以对犯罪嫌疑人的动产及不动产予以假扣押;如果理由充分的,应当对财物进行假扣押。

意大利的证据性扣押、保全性扣押与预防性扣押
  意大利刑事诉讼法中规定了三种不同性质的扣押:以搜集犯罪物证、推进侦查为目的的证据性扣押,以保障财产刑、诉讼费用等实现的保全性扣押和防止与其他犯罪有关的物品可能有碍诉讼进行的预防性扣押。

  证据性扣押。即司法机关(包括检察机关)采用附理由命令的形式,决定对犯罪物证及与犯罪有关的、为调查工作所需要的物品进行扣押。司法机关可以亲自实施扣押,也可以在扣押令中指定一名司法警察实施扣押。此外,根据规定,出于对犯罪侦查的需要,司法机关还可以对有关的通信材料、银行存款、票据文件等进行扣押。

  保全性扣押。意大利刑事诉讼法规定,公诉人或民事当事人如果确有理由认为执行财产刑、诉讼费用或者其他应向国库缴纳的款项缺乏保障,可以在诉讼任何阶段和庭审中要求对被告人的财产(包括动产和不动产)实行保全性扣押,但需遵循法律为查封财产规定的限度。该扣押需庭审法官或负责侦查工作的法官作出决定。此外,当事人可以通过提交保证金的形式来替代保全性扣押的执行。

  预防性扣押。公诉人或司法警察发现与犯罪有关的物品有可能加重或延续犯罪的结果,或有可能便利其他犯罪的实施,经法官批准可以实施预防性扣押。在侦查阶段如发现上述情形,在紧急情况下可由检察官颁发扣押令,但需事后由法官予以确认。

美国的宣誓令状扣押和口头令状扣押
  美国对刑事涉案财物的处置主要是指令状扣押,通常不承认非令状扣押,这不仅是联邦刑事诉讼规则的一项原则,也是美国宪法第四修正案对私人财产保护的精神所在。同时,侦查紧急情况的搜查与扣押,允许以电话或其他电子方式口头申请令状。

  宣誓令状扣押。美国联邦刑事诉讼规定了搜查与扣押程序,联邦执法官员或政府检察官可以对涉案的犯罪证据、违禁品、犯罪所得物以及意图或已经用于犯罪的财物进行扣押。但扣押之前需向治安法院或授权的州记录法院申请扣押令状并提交宣誓书及相关信息。宣誓书等材料既是侦查机关具有保证性质的声明,也是对涉案财物扣押合法性、必要性的证明。法官可以要求宣誓人当面陈述、接受询问或提出证人,申请令状的过程也更接近法庭审理。

  口头令状扣押。美国刑事诉讼中的令状规则以书面形式为原则,口头形式为例外。治安法官审查是否签发扣押令时,可以根据电话或者其他可靠电子手段传送的信息来决定,实践中,多用于紧急情况或书面申请存在现实困难的情况。此外,口头令状也存在一些效力限制的情形,如当事人指控法庭恶意裁判,口头令状取得的证据可能会因令状签发不合理而禁止使用。

英国的扣押、留置与限制令
  英国对涉案财物审前的处置措施主要有扣押、留置、限制令三种形式,其中扣押和留置分别代表处置财物状态的不同阶段,扣押属于侦查过程中对犯罪相关物品的临时处分,留置是在临时处分基础上的进一步保留保管,限制令是以涉案财物保全为目的的强制措施。

  扣押。英国警察在刑事侦查过程中实施的扣押,往往与搜查一并完成。根据警察与刑事证据法的规定,警察可以对合法进入的任何场所中的任何物品进行扣押,只要有理由认为这些物品与犯罪相关或属于犯罪证据。这里的扣押既包括有搜查令时的扣押,也包括紧急状况下无搜查令的扣押。这里的扣押为临时性的,通常不超过48小时。

  留置。侦查机关需要长时间扣留财物,则必须向法院申请留置令。留置令通常为三个月,最长可达两年。这里的留置可以理解为长时间的扣押。

  限制令。根据英国犯罪收益收缴法的规定,在开展刑事调查过程中,检察官或资产追缴局局长有权向法院申请令状,对有合理原因认为属于犯罪获益的财物进行限制,防止财物占有人进行变现、交易等处分行为。该限制令因当事人申请和案件情势变化,法院可撤销、变更。

法国的初查扣押、预审扣押与特别扣押
  法国对刑事案件的侦查主要分为初步调查、正式侦查(预审)两个阶段,但预审并非所有案件的必经程序,其中重罪案件、有特殊规定的轻罪案件及检察官要求侦查的违警罪案件需进行预审程序,其他案件的预审程序为非强制性。侦查阶段对刑事涉案财物的扣押因程序阶段不同分为初查扣押和预审扣押。因刑事犯罪引起的、为了保障没收财物的附加刑得到执行而实行的扣押称为特别扣押。

  初查扣押。刑事案件的初步调查在检察官监督下由司法警察负责实施,司法警察为取得犯罪证据,可以对涉案人或相关人占有的与犯罪事实有关的文件、材料、信息数据或其他物品进行搜查并扣押。如果对律师事务所、大众网络传媒企业进行搜查、扣押,则只能由司法官实施。

  预审扣押。预审程序的侦查由预审法官主导,对涉案财物的扣押由预审法官直接实施或委托司法警察实施,对初步调查阶段扣押的物品,预审法官可以决定继续扣押或变更。

  特别扣押。法国刑事诉讼法典在涉案财物扣押之外,专门规定了为保证没收财产附加刑而实行的特别扣押。可扣押的对象包括被定罪人拥有的任何财产和财产性权益,具体范围涵盖动产、不动产、特定的无形财产或权利等。特别扣押可以在初步调查、侦查阶段及庭审阶段中提出,但最终决定由各诉讼阶段承担批准职责的法官作出。

韩国的令状扣押、无令状扣押及电子信息的扣押
  韩国对刑事涉案财物的强制措施,主要指刑事搜查和扣押。与许多国家类似,韩国的刑事搜查与扣押紧密相连,实务中多为实现扣押目的而进行的搜查,主要目的在于对犯罪证据的获取与保全。

  令状扣押。韩国刑事诉讼法规定,检察官在侦查过程中认为犯罪嫌疑人可能犯罪或与案件有关联时,可以请求地方法院法官签发令状,进行扣押、搜查或勘验等。司法警察在侦查过程中认为犯罪嫌疑人可能犯罪或与案件有关联时,可以向检察官提出请求,由其向地方法院请求签发令状,进行扣押、搜查或勘验等。根据上述规定,检察官、司法警察实施扣押、搜查等措施,需检察官向法院申请令状,法官签署令状后,由检察官负责执行。

  无令状扣押。韩国的扣押、搜查严格执行令状主义,但也明确了四种例外情形,无需令状即可实施的扣押、搜查:一是在逮捕、拘留犯罪嫌疑人的现场附带进行的扣押、搜查;二是为了抓捕犯罪嫌疑人,在可能发生犯罪的场所中进行搜查;三是对无令状实施紧急逮捕的犯罪嫌疑人所持有、保管的物品进行的扣押、搜查;四是对犯罪嫌疑人或其他人自愿提交的涉案物品进行的扣押。

  电子信息的扣押。鉴于电子信息数据分布广泛、非可视性及隐匿、篡改便捷性等特点,韩国刑事诉讼法规定法院以必要性为前提,可以扣押与案件有关的物品,包括电脑磁盘及其他信息数据储存媒介。此外,法院可以对邮寄物品及通信信息进行扣押,经批准还可以对涉案的军事秘密、机关公务秘密及相关业务工作秘密进行扣押、搜查。虽未明确将电子信息数据作为扣押、搜查的特定种类物,但韩国最高法院的判决,已将电子信息数据作为一种区别于其他物品的种类物作为扣押、搜查的对象,并作为判例沿用至今。

俄罗斯的物证扣押与财产扣押
  俄罗斯联邦刑事诉讼法规定了强制性诉讼措施,其中有为保障财产刑执行的财产扣押。侦查阶段涉案财物的扣押则被刑事搜查制度所吸收,目的在于获取犯罪物证,也可称为物证扣押。为了严格区分财产扣押与物证扣押,俄罗斯联邦刑事诉讼法规定了层次较为分明的审批程序。

  物证扣押。将对物证的扣押作为刑事搜查的一部分,因此搜查证的效力及于相关涉案财物。通常情况下,普通搜查扣押由侦查官裁决实施。若对住房、邮政函件等私密场所、个人信息的搜查扣押,则需要经法院批准,只有在特别紧急的特殊情况下才允许有例外,并在24小时内向法官和检察官报告。

  财产扣押。将扣押财产作为保证诉讼进行的手段,其目的是保障能够执行刑事附带民事诉讼请求、罚金收缴等。根据俄罗斯联邦刑事诉讼法规定,实施财产扣押的审批程序更为严格,侦查官需经侦查机关负责人准予,向法院提出扣押申请,由法官审理后作出决定。


涉案财物强制措施的特点
  普遍实行令状扣押

  实施审前涉案财物扣押,原则上实行“令状主义”,通常由治安法官、预审法官或检察机关颁发令状或下达命令,由侦查机关或检察机关具体负责执行。由检察机关颁发扣押令的情况,大多为侦查过程中的紧急情况,在司法实践中并非普遍现象。对此,一些国家在刑事诉讼法中对侦查机关实施无令状扣押的情形作了严格的限制,如紧急情况仅限于抓捕犯罪嫌疑人过程中,适用范围仅限于犯罪现场相关的物品,扣押的同时需持有搜查证等。

扣押以必要性为原则
  在刑事诉讼中采取强制措施注重遵循比例原则,对涉案财物的扣押以保证诉讼正常进行为必要。侦查机关申请扣押令,需书面附带具体的扣押范围及扣押必要性的理由。颁发令状的司法官也有权根据申请审查、撤销相关令状。此外,有些国家对涉案财物扣押前需提供详细的管理规划,该制度既加强了对涉案财物扣押必要性的评估,也减少了后续对涉案财物管理的风险。

扣押令状的指向性明显
  令状扣押带有明显的指向性特征,一般具体明确要扣押的某个对象,而不用概括性词汇描述扣押对象,避免证据获取不合法,法律禁止未指明特定人、特定物、特定场所的令状申请。同时,令状的时间指向性也很明确,除特殊理由外,一般要求白天执行令状(早6点至晚10点)。并且,财物扣押的执行回执应当在执行后立即呈报令状指定的法官。

区分证据保全的扣押和执行保全的扣押
  为了保障对违法所得的追缴没收和财产刑执行的顺利,一些国家刑事诉讼法中还专门规定了以保全执行为目的的扣押。从法律规定上来看,执行保全的扣押相比证据保全的扣押要求更为严格、谨慎,如必须由法官开庭作出决定等。

相对独立而明确的救济渠道
  多数国家在规定财物扣押的同时,在法律中明确了可救济的途径。当事人及利害关系人可以以扣押行为不合法或财物受到侵害为由向法院提出动议或诉讼,法院应当受理审查,通过当事人提供的证据和问询执行机关、听取专业人士意见等,综合判断被扣押财物是否合法适当。当事人及利害关系人如对法院裁决不服,还可就财物扣押提起上诉。

违法处置涉案财物的后果
  为保护公民合法财产不受非法侵犯,一些国家对非法扣押财物规定了较为严格的程序性后果和实体性后果。法官一旦认定扣押财物违法,不仅可能适用非法证据排除规则将获取的证据予以排除,还可能追究侦查机关及相关人员的法律责任。部分国家还将非法扣押财物上升至违宪层面,在程序性制裁和实体性制裁的双重压力下,使得侦查机关在涉案财物处置过程中非常重视程序的合法性。


来源:人民法院报

王雷,全国人大常委会法工委刑法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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